每日新讯网 任亚军
那年烟火暖,如今只剩寒一2026年3月16日
我生于一九六二年五月,属虎。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
我长得虎头虎脑,又有一身虎胆,从小便是村里的孩子王。父母都在乡镇教书,家境在村里算得上殷实。平日里带着一帮小伙伴,尽干些调皮捣蛋的事堵人家烟囱,偷摘青杏,捅马蜂窝......常有人登门告状,挨父亲的板子,便也成了家常便饭。

一进腊月,我便开始掰着指头数过年的日子。等到学校放了假,整个人就像解了冻的河,撒着欢儿地活泛起来。
一九六八年,我刚上一年级。那年大年三十,雪下得真大。屋檐下的冰琉璃挂了一尺多长,零下二十几度的天,冷得人不敢伸手。
我早早爬起来,先闻到的是从厨房飘来的油炸香,还有煮肉的味儿,馋得人直流口水。那些东西眼下是不许吃的,得留着招待客人。堂屋的筐里放着久违的白面馍,我偷偷摸了一个揣进怀里,又抓了几个叫"狼烟墩"的大炮仗,穿上母亲赶制的新棉袄新棉裤,悄悄推开了门。

门外,几个小伙伴早已候着。见我出来,呼啦一下围上来,高兴地说:"头儿,去咱们据点吧!"我说:"好,开拔!"我们像一群出笼的鸟儿,在白雪茫茫的天地间撒欢儿跑。
来到我家门外的废烟叶炕里,拢一堆枯枝,点着了火。我从怀里摸出那个白馍,掰成几块分给他们;又从兜里掏出花五分钱买的块大头菜芥菜疙瘩,切成薄片。大家围坐一团,吃得有滋有味。等他们手里的大头菜都咂摸尽了,我才慢悠悠亮出偷偷藏起的那一片,看他们眼巴巴地咽唾沫,心下好不得意。正得意,忽有人喊:"什么味儿?糊了!"
我一低头,崭新的棉袄不知何时被火星舔出一个洞,焦黑的边缘还闪着余烬。心里咯噔一下一这一顿打,怕是躲不过了。
也是我命里没有这一劫:偏那日大雪封路,大姑与老表没能回去,家里有客。祖母一向护着我,母亲见了那破洞的棉袄,也只叹了口气:"看你过年穿什么!"便又忙着张罗年夜饭去了。我如蒙大赦,拉着老表与伙伴们接着疯玩。那阵子刚看过《地道战》,我便翻出姥爷的旧军刀挎上,皮帽反戴,披上雨衣,还嫌不够威风,索性把祖母心爱的老花镜拿来,敲掉镜片架在鼻梁上。一个活脱脱的"日本大佐"出炉了,伙伴们围着我又羡又妒,我得意得像个大明星。
老表提议:今晚谁也别走,一起守岁。
六十年代的冬天,冷是真冷。可我家有煤火,屋里暖得穿不住棉袄。祖父母与父母皆是厚道人,在村里颇有人望。三十晚上,母亲端上用红薯熬制的芝麻糖,还有粉条丸子炖肉,白馍可以管饱。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一餐,便是如今眼里的满汉全席。
窗外,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白得晃眼;屋里,炉火正旺,热气腾腾。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零星响着,我们几个孩子憋足了劲,只等午夜"下汤"那一刻,家家户户鞭炮齐鸣,我们便一窝蜂冲出去,捡那些没炸响的哑炮。

12点村里象炸了,爆竹轰鸣烟花飞舞,我跟着老表跑到一户殷实人家门口。他刚捡起一个没炸的雷子,正要往兜里揣,只听"嘭"的一声,那炮在他手里炸开了。老表的手顿时血肉模糊,我们慌慌张张架着他跑去卫生所,草草包扎了,又赶回家来过年,总还是要过的。 大年初一,满街的炮皮落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红绒绒的地毯。全村人挨家挨户拜年,给长辈磕头,长辈便发五分,一毛的压岁钱;平辈之间互相道喜,笑声能把房顶掀了。那时候,人是穷了点,物资也缺,可人与人之间的那份热络,那股子真诚,是如今多少富贵都换不来的。
转眼,已是2026年的春节。

超市里琳满目,吃的穿的应有尽有,可人们像丢了魂似的,在货架间游游荡荡,面无表情。
特别是禁放令之后,没有爆竹如雷的炸响,没有火树银花,没有人流如潮。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世界的暂停键。太静了。静到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微弱,平稳,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不是过年。人人困在钢筋笼子里,点着手机看着虚无缥缈的祝福,看着电视机里的假笑和娘炮们的戏闹,无情无意无聊。八年啦对面邻居姓王姓李还是姓赵?这是哀嚎!
失去的不只是夜空里的声响。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寂静,正悄悄吞噬着心底的热闹与期盼。我们像被拿走了声音的人,活着,却像被困住;热闹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我更想儿时那大雪纷飞的除夕,想起那件被烧破的新棉袄,想起那块偷偷多藏了的一片大头菜,想起那声在老表手里突然炸开的炮响,想起那群陪我疯,陪我闹,陪我守岁的玩伴,那才是年,那才是,人生的味道。
编辑:杨爱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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