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新讯网 任亚军
凌晨两点,睡意被一阵无名的躁动截断。推窗望去,不知何时大雪已悄然收歇,天地间铺开一片无垢的白,宛若被岁月抚平的宣纸,将白日里的喧嚣、鲜妍与暗处的污浊,都轻轻裹进这静谧的银装里。近来心绪本就浮沉不定,夜里更总是醒而复睡、睡而复醒,反复被诚信与诺言的重量拉扯着,辗转难安。那些仿佛已摆上桌案的盛宴,终究因一连串阴差阳错的捉弄,未能如期入席。这份遗憾无从与人言说,只得饿着肚肠强作从容,用几句言不由衷的言语,遮掩内心的空荡。好在我向来不算多愁善感,倒也还能在纠结中觅得片刻浅眠,直至此刻睁眼——窗外的雪色与心头的郁结蓦然相撞,忽然就想起刘禹锡《乌衣巷》里的句子:“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念及此,胸中块垒竟似被清风拂过,既有切肤的共鸣,又生出了几分释然的慰藉,恰恰贴合这几日矛盾交织的心境。

刘禹锡笔下这只穿梭千年的燕子,何尝只是寻常禽鸟?它分明是一柄时光的薄刃,只轻轻一划,便剖开了历史的褶皱。盛唐的余晖里,它曾栖在王谢豪族的画栋雕梁上,看锦衣子弟策马轻驰,听华筵之上管弦不绝;而今,它依旧振翅而来,却安然落入寻常百姓家的矮檐之下,衔泥筑巢,聆听柴米油盐间的细语。这燕子不懂什么朝代更迭,亦不关心什么权势兴衰,它只认得一方能遮风避雨的屋檐,只恋着那一缕人间烟火的暖意。可正是这般纯粹的自然,偏偏成了最深刻的隐喻——昔日煊赫无比的王谢门庭,何等风光?高门深院,权倾朝野,终究也抵不过时间的淘洗,化为史册里淡淡几行。而那些曾专属于贵胄的亭台楼阁,如今也成了百姓安居的烟火人间,炊烟袅袅,生生不息。

今日重读《乌衣巷》,指尖拂过诗句的刹那,竟从那只燕子的身影里,照见了自己的模样。生活之中,谁不曾遇见几处“王谢堂前”般的诱惑?有人追逐名利场的浮华,有人执着于往昔的荣光,竭力想要攀附那看似永恒的繁盛,却忘了世间最恒常的法则,从来只是“变迁”二字。如同我近日所历的种种,那些仿佛触手可及的机遇,那些信誓旦旦的诺言,终究在世事的颠簸中失了踪、变了味。起初总有不甘,纠缠于“为何如此”,直到想起那只燕子——它不曾因朱门倾颓而悲鸣,亦不因檐低屋简而迟疑,只是顺着时光的流向,在变迁里寻得新的栖处。这般通透,恰恰点醒了我:所谓的“盛宴”与“荣光”,不过如烟云过眼,执念越深,越易被困其间;唯有如燕一般,放下对过往的黏着,才能在寻常日子里寻得踏实与安宁。

原来,刘禹锡写下的不只是一阕怀古诗,更是一帖人生的醒豁。所有繁华终将褪色,一切权柄终会消散,唯有生活本身的温度,与时间一样绵长。我们汲汲营营的名利、财富、地位,不过是历史长河表面的浮沫,旋生旋灭;而寻常人代代相传的柴米油盐、聚散悲欢,才是生命的底色,才是潜流深处的“永恒”。就像那只燕子,不恋朱门的璀璨,只眷屋檐下的安稳;不执著于往昔的栖处,只珍重此时此刻的温暖。

雪后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云层间漏下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出清澈的辉光。心头的浮躁早已平息,换作一片澄明的宁静。或许人生正如这乌衣巷的燕子,要在变迁中学会从容栖居,在寻常里体味深意。珍惜眼前平淡,感受生活暖意,便是对历史最庄重的回应,也是对生命最温柔的成全。燕语呢喃,巷陌春秋,千载时光悠悠流转,终究沉淀为一句朴素的真言:繁华落尽,平淡归真。(任亚军写于河南郑州)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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