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新讯网 任亚军
我的妈妈,是位执教一生的人民教师。身份证上的数字已刻下九十载春秋,岁月却仿佛对她格外宽厚:眼不花,耳不聋,那份精神头,比许多中年人还要足。

她的日子过得规律如上好发条的钟摆:清晨五点准时起身,傍晚七点安然歇下,雷打不动。闲暇时爱慢悠悠散步,爱听婉转的戏曲,更爱捧起老年杂志与书籍细细品读。她心里装的远不止家长里短,更有天下事:俄乌局势、伊朗与以色列的纷争,甚至美国出动的B52轰炸机、拉姆赫—4导弹,都能讲得头头是道,时不时还抛出几句独到见解。那份通透与开阔,连我们做子女的都自愧不如。

妈妈的生活,简单却精致。饮食素来清淡,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清晨一碗五谷杂粮粥,配颗鸡蛋、几样蒸煮素菜;中午或是牛羊肉炖煮,或是鸡汤煲汤,就着面条米饭,暖胃又舒心;晚上小酌半杯红酒,佐以少许清口小菜,日子过得从容又自在。她心胸豁达,寻常琐事从不放在心上,可关乎家人的重要日子,却像刻在骨子里一般清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离世九年的爸爸的祭辰,清明、寒衣节,每一个都不曾记错;我们兄弟姐妹的生日,她总会提前备好红包,满心欢喜地等着。对待子女,她从不偏私,不管谁家的孩子结婚、生子、考学,都要拿出退休金真心庆贺,从不因家境贫富分半分差别。
也正因如此,妈妈活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子女爱戴敬仰,孙辈乖巧孝顺,邻里满心尊敬。她整日无忧无虑,眉眼间总漾着笑意,看上去像四五十岁的人,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生气。

我常年在北京出差,事务缠身,难得回家,只能靠电话诉说牵挂。我身形偏胖,三高缠身,腿脚还时常疼痛,妈妈总把我的身体挂在心头。每次通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叮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减肥,按时吃药,别大意。”而说起她自己,永远是那句:“我身体好得很,你千万别惦记。”她从不提半点不适,更不诉半句烦心事,只把最好的状态说给我听,怕我在外分心担忧。
有一次,我和朋友聊到凌晨,徒步走回宾馆时天刚蒙蒙亮,妈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这一大早,怎么走了三千多步?干什么去了?”我满心诧异,追问之下,她才笑着说,我的手机步数连着网,她一直悄悄盯着。为了监督我的身体,九十岁的妈妈竟学着用起了高科技。那一刻,心里又暖又愧——年过六十的我,向来不够自律,却还要让年迈的母亲这般牵肠挂肚。原来不管我们多大,哪怕已是花甲之年,在妈妈眼里,永远是需要操心的孩子。这份刻在血脉里的牵挂,是中国最质朴的亲情,是华夏文明绵延千年的根脉,是我们屹立于世界的温柔基因。
爸爸离开我们已整整九年,若是在世,今年该是九十五岁高龄。农历三月XX号,是他的九周年祭日。那些天,我心里乱糟糟的,做什么都心神不宁,频频出错。思家之情愈发浓烈,下午五点,我赶忙让杨峰弟开车,连夜奔赴商丘。八个小时的长途奔波,在XX号凌晨两点,终于踏入家门。妻子轻声说:“明天就是爸爸的九周年祭日,妈妈怕是盼着你回来很久了。”

我满身疲惫,刚歇下没多久,清晨六点,电话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妈妈。与往日温柔叮嘱的语气不同,那头的声音带着难掩的虚弱:“儿子,我胸口闷得慌,夜里两三点都睡不着,这几天也吃不下饭,浑身难受……”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我,睡意瞬间全无。我赶忙叫醒妻子,她满是疑惑:“妈妈昨天刚做过检查,各项指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我们不敢耽搁,商量好先去给爸爸上坟,再立刻带妈妈去医院做全面体检。
上完坟,八点二十分,我和杨峰弟带着妈妈赶往第一人民医院。有郭秀秀主任医师精心安排,在杨峰弟和护士小妹亲切陪同下,各项检查一路绿灯,当天就拿到了所有结果。血液、彩超、心电图、心血管项目一一查过,结果让我们又惊又喜:除了轻微的老年性心血管狭窄,妈妈的各项生理指标全部达标。郭主任笑着感慨:“老人家的身体状态,跟五十岁的人一样好,根本不需要药物治疗。她这不是身体有病,是想你想得心病啊!”
我拿着检查结果,一字一句讲给妈妈听。她听完,瞬间松了口气,笑着说:“既然没事,那我就放心了,下午还约了老姐妹打牌呢。”
我悬着的心刚放下,新的担忧又涌了上来。当晚七点多,给妈妈打电话没人接;第二天一早七点再打,依旧无人接听。我心急如焚,赶忙联系出差在外的弟弟。弟弟常年陪在妈妈身边,最懂她的作息,安抚我说:“别担心,妈妈一会儿肯定会回电话。”果然,九点刚过,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急切地追问身体状况,她却慢悠悠笑着说,昨天下午打牌赢了二十块钱,七点多吃了饭就睡了,一觉到第二天七点多,睡得沉,压根没听见电话响。我赶忙问:“那你今天晚上还觉得不舒服吗?”她打趣道:“哪还有什么不舒服,睡得这么香,跟没事人一样。”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世人皆说,欺骗是错。可在我心里,有一种谎言,不掺半分恶意,只裹着最暖的温情,藏着最深的牵挂——那便是妈妈的“骗人〞。
哪里是妈妈身体抱恙?她是怕爸爸的九周年祭日,我远在北京不回来,心里牵挂、思念得辗转难眠,才故意说自己不舒服,用这样的方式盼着我归家。郭主任说的“心病”,从来不是别的,是对儿子入骨的思念,是对家人团圆的期盼。
中午,我去妈妈家。她高兴得像个年轻人,系上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炒菜、炖汤、下面条,把最拿手的、我最爱吃的饭菜满满做了一桌子,满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席间,我笑着问:“妈,您身体这么硬朗,当初怎么说自己不舒服呀?”
她听了,像耍赖撒娇的孩童,眨眨眼笑道:“这都是你爸爸搞的鬼,是他催着我叫你回来的。”
一句话,逗得我哭笑不得,心里却暖得发胀。
原来,这就是我的“骗子”妈妈。她所谓的欺骗,从不是恶意的隐瞒,而是把对子女的牵挂、对团圆的期盼,用这样笨拙又温柔的方式悄悄藏在谎言里。她总把美好留给子女,把担忧藏在心底,用不那么“规范”的方式,引导着我们多回家、多珍重。这份善意的谎言,没有丝毫恶意,反倒裹着世间最浓、最真的爱,让我满心感激,永生难忘。
九十岁的妈妈,用一生的温柔与牵挂,教会我什么是母爱,什么是亲情。她的“骗人”,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是刻在岁月里,永不褪色的深情。(2026年3月26日)
编辑:董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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