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新讯网 文/孙仲兴 董立坤
在我记忆深处,始终珍藏着一段与父亲有关的往事,那是发生在一九六〇年的一段岁月,朴素、清贫,却又沉甸甸地刻在心底。父亲那时在北票矿务局党委担任秘书,在那个年代,这份工作意味着责任、忙碌,也意味着几乎无暇顾及家里。在我的童年印象里,父亲永远是早出晚归的身影。每天清晨,我刚睁开惺忪的睡眼,父亲早已匆匆出门,奔赴工作岗位;等到夜幕深沉,我早已困意连连,也不知道他究竟几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母亲性子直爽,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心疼又无奈地絮叨:“你爸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比局长还要忙,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事!”

那时的北票矿务局,条件有限,全局上下仅有一台苏联生产的嘎斯吉普车。这辆在当年十分稀罕的轿车,常常停在我家门前,先是接走父亲,再去接局长。在旁人看来,这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可父亲从未因此有过半分骄矜,依旧踏实勤恳、低调内敛。一九五八年,为了方便父亲工作,组织上将我们家从北票台吉搬到了北票南山舍宅。分配给我们的是856号独栋住房,三室一厨一卫,还有独门大院,在住房普遍紧张的年代,这样的条件足以让许多人羡慕。可钥匙刚拿到手,父亲却立刻严肃起来,主动提出让出其中一间卧室。他总说:“够住就行了,现在大家住房都紧张,能多安排一户人家,就能多解决一份困难。”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凡事总先想着别人,这便是父亲一辈子的底色。1962年的五月,二弟出生了,父亲沒有让那台随叫随到的吉普车,而是让我到机关大食堂借他们的手推车,我和父亲用手推车,把刚刚出生三天的二弟和身体虚弱的母亲,从北票矿务局总医院送回家。

日子清贫却安稳,直到一九六〇年的那一天,家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奶奶的干儿子孙余庆。此人曾是国民党九十三军特务队长,刑满释放后,辗转来到北票投奔奶奶。念及往日情分,奶奶没有丝毫嫌弃,赶忙让母亲下厨,做了四样家常菜,又烫上一壶热酒,热情招待。临走时,奶奶翻出几件父亲穿过的旧衣物,仔细叠好,又让母亲赶往火车站,为他买好返乡的车票。分别之际,奶奶眼眶泛红,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五元钱,塞到对方手里:“孩子,老娘家里日子也紧巴,咱家的饭店归公了,老头子也故去了,全家就靠你弟弟一个人上班养活,没多有少,这五元钱是你弟弟让我交给你,带在路上用,买点吃的喝的。”孙余庆捧着那薄薄的五元钱,泪流满面,再三道谢后,才依依不舍地登上返乡的火车。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件出于人情冷暖的小事,竟给父亲带来了无妄之灾。那个年代,政治风向严苛,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立场不稳的帽子。很快,有人向上级打了小报告,局领导得知此事后,不问缘由、不听解释,一口咬定父亲立场不坚定,没有与刑满释放人员划清界限。父亲一遍遍耐心说明情况,讲述奶奶的恻隐之心、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组织上给予父亲党内警告处分,才算草草了结。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家人心头许久,可父亲从未抱怨,也从未因此改变自己善良本分的本性。
父亲一九四七年参加革命,早年实行供给制,没有工资,只有几斗小米、简单的生活用品,便是全部报酬。直到一九五三年定级之后,他才开始领取工资,每月一百零三元。在那个工资普遍不高的年代,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可后来历经多次工资改革、三次调薪,父亲总是主动谦让。每当有涨工资的机会,他总是笑呵呵地对同事说:“我的工资已经够高了,你们大多才六七十块,还是先给你们涨吧。”

此后三十多年,父亲先后在北票矿务局矿工报担任总编,北票和尚沟煤矿,朝阳日报、朝阳市文联担任领导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可涨工资的名单里,却始终没有他的名字。他总是甘当“分母”,把机会让给同事、让给家庭困难的人。年少时,我们作为儿女,始终无法理解父亲的选择,常常在心里暗自疑惑:钱多了难道还扎手吗?有谁会放着实实在在的利益不要,一次次拱手让人?
随着年岁渐长,我们才慢慢读懂父亲那代人的坚守与情怀。他让出的不只是一间住房、一次加薪,更是内心对名利的淡泊;他收下的不只是一纸处分、一份清贫,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正直。那五元钱,在当年微不足道,却映照出奶奶的慈悲,也牵连出父亲一生坦荡的品格。

父亲没有留下万贯家财,没有显赫的地位,可他用一生的言行告诉我们: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踏实,待人要真诚、处世要谦让。那些看似“吃亏”的选择,恰恰是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如今再想起父亲,想起那辆苏联嘎斯吉普,想起那间主动让出的屋子,想起那沉甸甸的五元钱,心中满是崇敬与温暖。那是父亲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足以让我们受用一生。
编辑:董妮


浏览量:
5588
京公网安备110107020030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