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新讯网 墨玄子
我的生命底色,是从家宅里那缕悠悠药香、书房中静静摊开的笔墨,还有亲人们的言传身教里,一点点铺陈开来的。父亲袁雨亭的医者仁心,就像一棵扎根故土的文化老树,用才思涵养着全家,以风骨托举着后辈;母亲的寸草春晖、兄长的诗酒风流、姐姐的兰质蕙心、姊妹们的靡颜腻理,共同织就了一张温暖厚重的精神之网。后来我的诗文、书法与人生选择,都能在童年这座“文化原乡”里找到根——那些被爱与诗意浸润的时光,是我一生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
父亲的诗意:名字里的山水与期许
父亲袁雨亭,作为袁氏中医的传承人、建国初期桐柏山第一批优秀的赤脚医生,不仅是桐柏老区人民的救命恩人、白衣天使,单是名字便如一幅写意山水:“雨亭”二字,自带竹林环伺、泉流叮咚的清寂,藏着文人对自然与闲适的向往。他给子女取名时的巧思,更是把东方文化的意趣发挥到了极致——哥哥“海泉”,是涓涓溪流奔赴大海的从容;我叫“海涌”,则是浪涛拍岸、汹涌澎湃的磅礴。一字之别,寄寓着两种人生期许,既有“上善若水”的温润,亦有“海纳百川”的雄阔。

这份诗意从来不是文人的孤芳自赏,而是融入了生活的日常。在父亲眼中,万物皆有章法:药方的配伍如诗文的对仗,笔墨的挥洒似自然的律动,连给姐妹们改名“袁环”“袁璟”“袁珍”“袁琳”,也暗合了“圆满”“温润”“珍贵”“澄澈”的美好寓意,和中医“治病救人、成人之美”的初心一脉相承。父亲用名字为我们铺就了第一条文化之路,让我们从出生起,便与诗意、与传统紧紧相连。
对我而言,父亲不仅是取名的“诗人”,更是践行“为人民服务”的榜样。郭老庄诊所的布帘上,他亲手题写的“救死扶伤”四个红色大字,厚重又大气,像一团暖烘烘的火,烤得人心里踏实;他背在身上的药箱,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迹和红十字,走村串户时,那几个字随着脚步轻轻晃,是我最早认得的“书法”。还有他每本医书扉页上“袁雨亭”的签名,凝重有力,像刻在纸里的承诺;问诊桌前开处方时,笔尖在纸上流淌的潇洒笔触,和他脸上慈祥的笑容叠在一起,成了我生命里第一粒书法种子的温床。
每年春节,家里都是最热闹的时候。左邻右舍拿着红纸上门,父亲和哥哥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个研墨一个构思,笔锋起落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大红春联就堆成了小山。墨香混着年关的烟火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我总是搬着小凳蹲在旁边看,手指在膝盖上跟着划,心里满是对“写大字”的向往。后来父亲不写了,哥哥写。我的几个孩子也长成了大人,父亲离开我们也有二十年了,可每年的春联,都是我来写。

这种“文以载道”的启蒙,让我后来的书法始终带着一种“接地气”的厚重,笔锋里既有文人的清雅,更有对生活的赤诚。
兄姊的引领:诗行与笔墨的双重启蒙
哥哥袁海泉是我艺术道路上的“领路人”。少年时,看着他跟着父亲抓药、读诗、写字,那些从唇齿间流出的律诗平仄,以及笔触中彰显的书法气韵,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韵律之美。高中时,哥哥与同学王立敬等人在桐柏山里的行吟对句,更是在我心中刻下了“诗人”的模样——不是刻板的书生,而是将山河入怀、以诗心观照世界的行者。
那些春日的吟诵、秋日的唱和,让我明白:诗歌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生命与自然的对话。后来我在军旅中开始写诗,笔下的家国情怀与山野意趣,或多或少都带着少年时对兄长行吟场景的向往。兄长的文采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对“诗意人生”的想象,让我后来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在诗文中找到精神的归处。
姐姐则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着我。聪慧灵巧的她,虽因家计小学五年级便休学,作了父亲的妇科助手,凭借她的聪慧好学,后又考入桐柏县卫校,成为计划生育小分队的骨干,也写得一手好字。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姐姐握笔时的专注、腕间的力度,比任何说教都更能传递笔墨的魅力。姐姐的字,或许没有碑帖的法度,却带着生活的温度,是家庭日常的一部分——或是抄录药方的工整,或是写下家书的温情。这种“生活化”的笔墨启蒙,让我对书法的理解更早跳出了“技法”的局限:字的灵魂,在于书写者的心境与品格。
童年的习字:从颜体到老师的期许
真正的笔墨启蒙,始于小学三年级的颜真卿《多宝塔碑》。父亲与兄长皆钟情于颜体的宽博雄浑,这种审美偏好直接影响了我的书法选择。颜体的方正饱满,恰如父亲的为人——敦厚、正直、有担当;其线条的刚劲有力,亦似医者“扶正祛邪”的风骨。一笔一划临摹间,我不仅在学习笔墨的法度,更在体会一种人格的塑造。
每次练字,父亲总在一旁默默看着,偶尔提笔示范,并不多说什么,只强调“字如其人,落笔即见心性”。兄长则会从旁指点,告诉我颜体的“横轻竖重”藏着儒家的“刚柔相济”,“蚕头燕尾”里有自然的张弛之道。在这样的熏陶下,我渐渐懂了,书法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法练习,而是在用笔墨对话先贤、修行自我。

后来到了学校,语文老师陆彦生见我写得有几分模样,便时常鼓励我:“海涌,你的字里有股劲儿,要坚持下去。”老师的期许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哪怕后来当兵入伍、辗转各地,我也从未放下过手中的笔。那些在军营的深夜,我就着昏黄的灯光练字、写诗,把对家国的热忱、对故土的思念,都融在了笔墨里。
春联的接力:把根脉传给下一代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学业有成,我知道,该是把手中的笔递出去的时候了。那年春节,我提前裁好大红宣纸,研好浓墨,把孩子们叫到书桌前。当他们捧着笔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的“家风是传家宝,要一代接一代往下递”。
“今天,是爸爸最后一次为家里写春联了。”我拿起笔,在宣纸上缓缓落下第一笔,“天地间诗书最贵”的“天”字稳如泰山,“地”字沉若磐石。写到“家庭内孝悌为先”时,我的语气重了几分:“咱们家是中医世家,治病靠的是仁心,做人靠的是本分。诗书不是文人的摆设,是心里的定盘星,能让你在浮躁世界里不迷路;孝悌不是嘴上的道理,是行动里的热乎气,能让家永远是你的根。”
我把笔递到长子江龙手中,手把手纠正他的握笔姿势:“起笔要果断,像你爷爷开药方抓第一味药,不能犹犹豫豫;运笔要踏实,如同诊脉时找准脉象,每一笔都要有交待;收笔要留有余韵,就像治病时的‘留白’,给生机留够空间。”看着他写下的第一个字,虽显稚嫩却透着认真,我又补上一句:“对联要讲起承转合,上联尾字仄声如鼓点,下联尾字平声似收韵,就像中医开方的君臣佐使,缺一不可。”
那天的墨香比往常更浓,孩子们围在桌旁,有的研墨,有的递纸,长子和次子轮流握笔,把“诗书最贵”“孝悌为先”写了一遍又一遍。当最后一幅春联晾干,贴上家门时,我忽然看见父亲的笑脸仿佛在门楣上浮现——从郭老庄诊所的“救死扶伤”,到我手中的“墨玄体”,再到孩子们笔下的新春联,那缕从父亲那里飘来的墨香,终究是在家族里绕了一圈,又落在了新一代的手上。

从父亲的墨迹到毛泽东书风的追寻
对我而言,父亲不仅是取名的“诗人”,更是赤脚医生践行“为人民服务”的榜样。郭老庄诊所的布帘上,他亲手题写的“救死扶伤”四个红色大字,厚重又大气,像一团暖烘烘的火,烤得人心里踏实;他背在身上的药箱,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迹和红十字,走村串户时,那几个字随着脚步轻轻晃,是我最早认得的“书法”。还有他每本医书扉页上“袁雨亭”的签名,凝重有力,像刻在纸里的承诺;问诊桌前开处方时,笔尖在纸上流淌的潇洒笔触,和他脸上慈祥的笑容叠在一起,成了我生命里第一粒书法种子的温床。
父亲诊所布帘上“救死扶伤”的遒劲,药箱上“为人民服务”的质朴,不止是书法启蒙,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人生意义”的认知:笔墨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工具,而是传递信念、服务大众的载体。父亲用书法践行医者仁心,让我深深懂得,艺术的最高境界,是与时代同频,为人民抒怀。这种朴素的认知,在我接触毛泽东书法后,如星火遇干柴,瞬间点燃了更广阔的精神天地。毛泽东同志的书法,从“孩儿立志出乡关”的少年豪情,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雄视古今,每一笔都浸润着“为人民谋幸福”的初心,每一行都奔涌着“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壮志。父亲墨迹里的“服务”基因,在毛泽东书法里升华为磅礴的时代力量,让我突然明白:真正的大书法,是将个人才情融入家国理想,用笔墨书写时代精神。从此,我将“毛泽东书风”作为毕生的研究与追寻方向。当我反复临摹《沁园春·雪》的雄奇奔放,当我在宣纸间还原“为人民服务”的质朴刚健,父亲当年布帘下的身影总会与毛泽东同志的文字重叠——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人活着要有所担当”的信念。后来我研习书道,创立当代书法墨玄学派,正是这种精神的延伸:以传统笔墨为根,以时代精神为魂,让书法从案头走向大众,从技法升华为风骨,就像父亲的“救死扶伤”,像毛泽东同志的“为人民服务”,笔墨所至,皆是初心与担当。
徐寨村的墨香:春联里的乡村振兴
多年后,父亲与兄长种下的文化种子,在故土的泥土里长出了新的模样。丙午春节前夕,我回到家乡桐柏,应月河镇党委书记周红霞之邀,来到徐寨村委,为乡亲们写春联送福。眼前,整洁的村道串联着白墙黛瓦,潺潺溪流环绕着稻田茶园,乡村振兴的蓬勃朝气扑面而来,“五韵月河”在我的笔尖也随之沸腾。
我选了一张丈六的大红宣纸,铺开时,仿佛铺展开整个徐寨的山水与未来。笔锋起落间,毛泽东书法的雄逸豪放与颜体的厚重方正交织,在宣纸上落定一副长联:
上联:水韵徐寨,文旅兴村铺致富金路
下联:山情古镇,贤德传世育文明新风
横批:徐寨焕彩

上联“水韵徐寨”,取徐寨村河网纵横的禀赋,将水的灵动融入文旅产业的布局;“铺致富金路”则把村民增收的喜悦,浓缩成笔底的铿锵。下联“山情古镇”,藏着桐柏山的灵秀与古镇的烟火,“贤德传世”是对徐寨村耕读传家传统的致敬,“育文明新风”则是对乡村精神风貌蜕变的期许。横批“徐寨焕彩”四字落纸时,我仿佛看到了故土的昨天与明天——既有老村的古朴底色,亦有新村的璀璨风华。
这副春联,是我对父亲“文以载道”的回应,也是书法扎根乡土的一次实践。从郭老庄诊所的布帘,到徐寨村委的厅堂,笔墨早已不再是文人的私藏,而成了连接故土与亲人、传统与未来的纽带。
如今回望,父亲的言传身教、兄姊的潜移默化、老师的殷殷期许,还有那写了一辈又一辈的春联,共同在我生命里埋下了文化的种子。我后来开创的墨玄体,看似是书法技法的创新,实则是童年时便根植于心的文化基因的生长——是颜体的方正、家学的温润,更是那份“文以载道、服务大众”的初心,让我的笔墨始终与时代同行、与故土相连。而春联的接力,让我明白传承从不是单方向的输出,它是一场家族内部的对话:先辈把根脉交给我们,我们再带着这份温热,把它传给下一个春天。
编辑: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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