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唐
综观荧屏史，从福尔摩斯、江户川柯南到包青天、狄仁杰，从大侦探波洛到唐人街探案，古今中外，大小IP，无论最终结果是经典长红还是扑街速朽，“探案”题材似乎是一个永远能够勾起观众观剧欲望的收视率金蟾，总能在第一时间火速吸睛，成为热门话题，或许探幽窥密本就是人的本性吧。
近期收官的《锦囊妙录》，因其小众的出身低微女神探出淤泥而不染屡破奇案终逆袭人生的剧情设定，加上高复原的服化道宣传，迅速蹿红成为热议剧集也是预料之中的。
然而，该剧在开播首日收视率即破1的情况下，结局却高开低走，社交媒体上也充斥着“追不下去”的弃剧评论。何以致之呢？
就笔者的观剧体验而言，恐怕还是剧集文学底本过于薄弱了，仰望星空却未能脚踏实地，多少让人叹一句志大才疏。
本剧主打的是“古装探案”，甚至从宣发开始就以服饰的精致与真实为噱头招徕观众，甚至有网评公开夸口：“内娱的古装剧都应该向《锦囊妙录》学习”。剧集呈现的极具代表性的官服、比甲、马面，甚至是常常被忽视的脚下的泥路，都尽可能地贴近和坐实剧本明代的时空设置，确实为本剧增色不少。
然而，追求服化道的精细与还原，已然是近年来古装影视剧作品的一种潮流与趋势，其固然是剧作诚意与水准的体现，但恐怕也很难说不是经济发展、研究推进与观众审美提升大背景下不得不为的一条必由之路。若只有这一项可以引以为傲或者强行尬吹，就显得过于苍白与空虚了。
更何况，真正的历史感不是几件衣服、几副妆容就可以支撑起来的，若单论妆造，早期的《包青天》系列到晚近的《神探狄仁杰》，都是充满错谬甚至不少关公战秦琼的现象，但这些瑕疵并不影响观众对于故事情节时空背景的把握，更不会影响剧作的艺术水平与影响力。而在这一点上，《锦囊妙录》则有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之虞。衣服鞋帽看上去都对了，但整个故事情节却完全错了。
尽管从卧龙生笔下的程小蝶到邵氏出品的冷如霜，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女捕快”的形象所在多有，但事实上，遍览中国古代司法史，从未见有女捕快的记录，尤其是程朱理学“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糟粕规训下，很难想象女子一边被裹足一边能够抛头露面，承担追凶查案的社会职责。
更遑论，剧中这位“罗都头”是一位从良的烟花女子。古时良贱之间的鸿沟不啻天渊，妓女虽有“从良”一说，大多也是花钱赎身，从未听说有为政府做事而因功成为良人的；而心心念念想要从良，好不容易脱离贱籍的妓女锦囊，转头又成了同为贱业，“与娼优同列”的衙役罗疏，这种身份转化的荒诞与背后心理的非逻辑化显然是今月照古人的想当然耳。
而韩慕之作为一县之尊，公然起用罗疏这样出身的女捕快，实在是对于明朝绵密的监察系统与特务情报网极大的无知与挑战。剧作本身也没有解释清楚韩县尊与罗都头究竟是如何相识并建立互信的，毕竟《大明律》明文：“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因此，单就历史的时空背景而言，本剧的故事多少有些虚浮了。
然而今天的古装剧市场，“我注六经”似乎已经成为常态，《锦囊妙录》亦不过是借古人的酒樽浇当下的块垒罢了。也正是在现实观照的视角下，该剧中的女性角色不再是早期作品中被男性凝视所塑造的“女捕快”形象，而是借“女捕快”这一线索人物，更多地关注女性本身面临的生活危机与挑战。
开篇“送子香堂案”就直击性侵案件中女性受害者面临的道德束缚与舆论困境，深刻揭示此类案件取证与定罪的难度，甚至尝试给出了一个温和妥善的救济与保护方案。之后的无头女尸案、汾河祼尸案、酒坊杀人案以及妻妾之争案，都在拷问女性所面临的各种关于社会资源占有与分配、情感需求以及外界评论等议题的压力与困境，探讨女性的破局与突围之路。
在人物设定上，女主罗疏与情敌刘婉之间的互动则生动展现女性互助的风范，而男主齐梦麟则始终对于女性保持着真挚且纯粹的尊重。全剧最令人感动的，则是以罗疏为代表的一众女性，甚至是一些女性受害者和作案人，面临自身的不利境遇都有一种尝试改变的无畏勇气与抗争精神。她们至少正视到自己所面临的问题并努力尝试改变，无论结果如何，但这种积极的精神确实向今天的观众传递出女性的声音与力量。
令人遗憾的是，这种对于女性力量的宣导在让人动容的同时却依旧有一些隔靴搔痒、犹嫌不足之憾，问题出在剧本上。
该剧作为一部探案类型剧，在破案剧情设置上可以说是与“引人入胜”毫无关系。对于探案类文学或影视作品稍有关注的人，面对剧中十大案件，恐怕一眼就能锁定真凶。这种不能让观众惊呼“罗都头真乃神人也”，而是不断腹诽“我上我也行”的过于陈旧和降智的罪案情节，对于女主的能力、天赋以及奋斗精神的呈现都是大减分。
更为可议的是，尽管罗疏的个人努力令人钦佩，但不可否认，所有证据的搜索、案件的告破甚至其本身工作的机会，仍然是建立在韩慕之和他背后的公权力授权以及齐梦麟和他的“钞能力”基础之上的。而全剧结尾稻皮灭门案的告破，也不是罗疏发幽探奥之功，反而是非常生硬突兀的一出大义灭亲戏码。就连作为尊重女性的好男人标杆的男主齐梦麟，细究起来，也很难说与那位爱吃女孩嘴上胭脂的贾宝玉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总而言之，由于底本本身的粗糙，剧情设置上的硬伤，探案悬疑剧情太简薄而导致女性力量展现太肤浅，女性关怀不深入，时时表现为一种刻意且空洞的口号的尴尬，导致剧情过半就尽显无以为继的乏力感，无怪乎口碑中道崩盘。
然而，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剧集对于女性议题表达的诚意与匠心。其对于女性整体境遇的关注，在古装类电视作品中并不多见，因其希微，所以可贵。
（作者为华东政法大学特聘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王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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