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报道｜曹建勤：“做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宣纸”

每日新闻网安徽讯  袁志华

---访青檀树下的守艺人，曹氏宣纸第二十七代传人曹建勤

     1963年，曹建勤出生在安徽泾县小岭村的宣纸世家。作为曹氏宣纸第二十七代传人，他的人生轨迹从少年时代就与这方水土的纤维紧密相连。1980年高中毕业后，17岁的曹建勤接过父亲曹人杰手中的竹帘，在“曹氏锦隆号”祖传纸棚里开始了长达40余年的制纸生涯。

     如今年过六旬的曹建勤，指尖布满与竹帘、纸浆常年摩挲的厚茧，那是岁月在匠人手上刻下的勋章。他创立的泾县紫金楼宣纸厂，延续着“前店后厂”的家族传统。启功先生曾为他题写了两幅字，一幅“宣纸世家”挂在家中，另一幅“中国曹氏宣纸”匾额悬挂在他的北京琉璃厂的专营店墙上，见证着这位当代匠人的成就：古法宣纸制造工艺发明专利持有人，安徽省工艺美术大师，安徽省非遗宣纸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安徽省民间文化传承人，泾县中国宣纸协会常务理事……1993年，他制作的“曹氏”牌宣纸在国际中国书画博览会上斩获金奖，被授予“国之宝”称号，2005年更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

     曹建勤常说：“宣纸是有仙气的，好纸知己，心有灵犀。你对它用心，它就会为纸墨传神。”这份认知源于近半个世纪的亲身实践——从原料甄选到成纸检验，他坚守着“三指验纸法”的独门绝技：食指触感纤维挺度，中指检测匀度，无名指感知厚度，误差不超过0.1毫米。

     曹建勤始终怀揣“做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宣纸”的信念，不仅让传统技艺在创新中焕发新生，更以一张张承载着科学与匠心的宣纸，成为故宫博物院、国家图书馆等国家级权威文化机构文物修复的“幕后功臣”，让“断裂”的文明脉络得以重新接续。

千年技艺的家族密码

     曹建勤的曾祖父曹康端是家族第二十四代传人，清朝初期就在安徽泾县小岭村汪义坑创办“曹氏锦隆号”纸业，率族人栽种35265棵青檀树，开辟30983平方米燎草滩，奠定了曹氏宣纸的原料根基。父亲曹人杰作为第二十六代传人，是“红星”“红旗”牌宣纸的创始人之一，14岁随父学艺，练就“一摸便知纸质优劣，一掂便晓重量误差”的绝技，他是当代从一根稻草、一根青檀皮开始，做出一张好宣纸的第一人，70余年的宣纸生涯让他成为公认的“宣纸国宝匠人”。

     1988年，曹建勤独资创办紫金楼宣纸厂时，父亲赠予他一幅中堂对联：“一经教子钦身训，清白传家佩古风”。这副对联如今悬挂在工厂的质检室。

     在数码技术普及的今天，曹建勤依然坚持原料需经365天日晒雨淋的自然漂白，“水火相济，日月光华”的古训，在他手中得到最虔诚的践行。

曹建勤始终怀揣“做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宣纸”的信念

唤醒沉睡的文明

     国家图书馆的修复室里，一卷唐代敦煌残卷正被小心翼翼地铺展在特制宣纸上。这张薄如蝉翼的纸张，是曹建勤耗时半年研制的修复专用纸。当文物专家用镊子将残卷边角与新纸贴合时，那严丝合缝的契合度，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在此完成。

     “修复纸不是简单的模仿，是给文物重续生命的血脉。”曹建勤的这项工作，被业内称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为复原《永乐大典》散页，他钻进档案馆翻阅明清造纸档案，在祖传《纸谱》中揣摩“入楮皮以三分，稻草以七分”的古法配比，仅青檀皮的蒸煮时间就试验了300斤原料，最终在第八个时辰找到让古纸“起死回生”的黄金节点。当修复后的散页重现“墨入纸三分”的古韵时，这位年过六旬的匠人对着灯光举起纸张，眼里泛起了泪光。

     在抢救宋代《淳化阁帖》时，曹建勤面临更大挑战：原纸因虫蛀已酥脆如枯叶，传统修复纸的张力稍大就可能撕裂文物。他想起曾祖父“纸有魂，需顺其性”的教诲，创新采用“分层托裱法”——先以蚕丝宣纸浆打底，再覆上自己特制的“蝉翼宣”，这种每平方米仅重3克的纸张，却能承受古籍自重五倍的压力。8个月里，他每天守在修复室，看着专家用这张“会呼吸的纸”抚平古帖褶皱，如同照料一位垂危的老者。

     从敦煌遗书到明清档案，从海外回流孤本到革命历史文献，曹建勤的修复用纸已成为行业标准。为匹配清代宫廷用纸的“云母光泽”，他带徒弟翻遍皖南山区寻找同源矿物颜料；为复原明代“澄心堂纸”的质感，他闭关三月将抄纸竹帘的竹丝磨至发丝粗细。这些工作曾被人质疑“耗时太多”，但他总是指着车间墙上的非遗认证证书说：“2009年宣纸技艺成为人类非遗，不是因为它老，是因为它能让文明永续”。

云笺载道 澄心千秋

     曹建勤的质检台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祖传的铜质纸尺、刚捞出的湿纸、放大镜下的纤维样本。他常对徒弟说：“做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宣纸，不是一句口号，是让每根纤维都经得起时光的度量。”

     当国际友人惊叹于曹氏宣纸“落笔则浓淡相宜，久藏而风骨不散”时，曹建勤总会邀请他们去看青弋江畔的原料滩。那里，青檀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稻草在流水中轻轻起伏，仿佛在诉说：真正的极致，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苛刻，而是让传统技艺与时代需求共生共荣。如今，他的宣纸已远销30多个国家，成为东方美学的文化使者，但他依然守在小岭村的纸坊里，每天亲手捞制三张纸——一张记录当日工艺参数，一张赠予来访的年轻人，一张留给自己揣摩精进。

      这便是曹建勤的答案：以一生专注，做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宣纸，让一张宣纸成为连接古今、沟通世界的桥梁；愿千年匠心在时光长河中，永续闪耀着至善至美的光芒。

（——原文刊载于《中华英才》半月刊2025年第24期）

编辑：唐玲